「一個人今天怎麼對待自己，也許很早以前，就已經開始學習了。」

我的父親是一名工人，母親則在工廠工作。

我們家有五個孩子，我排行第四，上面有兩個姐姐、一個哥哥，下面還有一個弟弟。

在這樣的家庭裡，我不是最年長的，也不是最年幼的。父母每天為了生活忙碌，而我，只是五個孩子中的其中一個。

現在回頭看，我知道父母真的很辛苦。

那個年代，家裡的經濟條件不好，他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，就是工作、賺錢，想辦法讓一家人生活下去。

在我的記憶中，父母總是在工作。

而他們下班回家以後，最在意的不是我們今天功課好不好，也很少有時間坐下來問我們心裡在想什麼。他們更在意的是：家裡該做的事情，有沒有做好？

小時候，我們還要幫忙做家庭手工。

平常要做，暑假做得更多。除非工廠剛好沒有貨，我們才可能休息兩三天。

對童年的我來說，「放假」並不等於玩耍或休息，而是有更多時間可以幫忙做事。

我們需要什麼，即使只是學校裡正常要用的東西，也常常要向父母說上很多次，才可能得到。至於學校以外想要的東西，幾乎不需要開口，因為我知道，那是不可能被滿足的。

我從小沒有過生日。

牙齒痛了，父母會用傳統的方法幫我止痛，卻不會帶我去看醫生。

那時候的生活，似乎什麼都有要求，卻很少有人問我：「你痛不痛？」「你害不害怕？」「你需要什麼？」

如果事情沒有做好，等著我們的，往往是打與罵。

小時候的我並不懂什麼叫作生活壓力，也不知道父母正承受著養育五個孩子的重擔。

孩子只能透過父母如何對待自己，去理解自己是不是重要、是不是被愛。

因此，我曾經不只一次懷疑：

「我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？」

現在寫下這句話，我明白那不是在責怪父母。

那只是一個孩子，在感受不到愛的時候，為自己尋找的一個解釋。

因為如果我是親生的，為什麼沒有人在意我的感受？為什麼我的需要那麼難被看見？為什麼我總是要把事情做好，才不會被打、被罵？

久而久之，我學會了緊繃。

我必須注意事情有沒有做好，必須避免犯錯，也必須提早懂事。

到了高中，我開始半工半讀，白天工作、晚上讀書。

我似乎很早便明白，人生沒有太多可以依賴的空間。想要什麼，就要靠自己；該負的責任，就不能逃避；事情來了，就要想辦法完成。

這些成長經驗，後來也成為我生命裡的一部分。

長大後的我，凡事都希望自己能夠做好。

我害怕犯錯、習慣承擔，也常常在事情不如預期時責怪自己。即使身體已經很疲憊，心裡仍然不容易真正放鬆。

我的睡眠品質一直不好，也經常很難入睡。

現在回頭看，我才慢慢明白，也許身體已經躺下來了，心裡那個從小害怕事情沒做好的孩子，卻還沒有真正休息。

她仍然在注意：
我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做好？
我是不是讓別人失望了？
明天還有什麼責任等著我？

我原本以為，童年已經過去了。

後來才發現，過去不一定只存在記憶裡。有時候，它也會變成我們對待自己的方式。

父母曾經要求我們把事情做好，我們長大後便要求自己不能出錯。

父母沒有太多時間理解我們的感受，我們也可能習慣忽略自己的疲憊。

小時候，我們害怕做不好會被責罵；長大以後，即使已經沒有人責罵我們，我們卻在心裡接下了那個角色，繼續責怪自己。

這也是我後來開始理解「待己處事」時，一個很深的看見。

原來，我們最早學會如何對待自己的地方，往往就是家庭。

父母，是我們學習待己的第一面鏡子。

但這並不是要責怪父母。

我知道我的父母很辛苦，也知道在他們那個年代，能夠努力工作、讓五個孩子有飯吃、有書讀，也許已經是他們所能做到的愛。

有些父母不會說愛，也不知道如何理解孩子的感受。他們只能用自己曾經學過的方式，繼續養育下一代。

理解這些以後，我仍然用自己可以做到的方式孝順父母。

只要他們提出需要，我通常都會想辦法滿足。即使有時候感到壓力很大，我還是很難拒絕，因為我總覺得：只要是我做得到的，就應該替他們做到。

也許，這仍然是那個從小努力把事情做好的我。

她希望父母滿意，希望自己是一個好女兒，也希望透過不斷付出，回應父母當年的辛苦。

可是現在的我也開始學習：

孝順父母，並不代表我要忽略自己的感受。

理解父母，也不等於否定自己曾經受過的傷。

我可以知道他們當年真的不容易，同時也承認，童年的我確實曾經感到孤單、害怕與不被重視。

這兩件事情可以同時存在。

我們不需要把父母變成壞人，才能擁抱小時候的自己；也不需要否認自己的傷，才能證明自己已經原諒父母。

真正的理解，不是替過去找一個理由，告訴自己「沒什麼」。

而是終於有能力回到那個孩子身邊，對她說：
「我知道妳那時候真的很害怕。」
「我知道妳已經很努力了。」
「事情沒有做好，不代表妳不值得被愛。」

觀世音菩薩教我的慈悲，不只是體諒父母的不容易，也是在理解父母之後，仍然願意回頭看見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。

因為慈悲不是只對別人寬容，卻繼續嚴厲地要求自己。

真正的慈悲，是讓愛不再只有一個方向。

我們可以愛父母、孝順父母，也可以開始學習保護自己、理解自己，為自己的身心留下一些空間。

我們無法改變曾經發生過的童年，也不一定能夠等到父母用我們渴望的方式重新愛我們一次。

但今天的我們，已經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。

當事情沒有做好時，不再立刻責怪自己。
當身體疲憊時，允許自己休息。
當父母提出要求時，也先問問自己：我現在有沒有足夠的能力？如果我感到為難，能不能誠實表達，而不是再一次把自己放到最後？

真正的成長，不是改變過去。

而是從今天開始，不再用過去曾經被對待的方式，繼續對待自己。

父母是我們學習待己的第一面鏡子，卻不必是最後一面。

當我們開始看見，就有機會重新選擇：

我要成為一個怎樣對待自己的人？

留一個問題，給自己：

今天的你，有沒有在不知不覺中，繼續用父母曾經對待你的方式，要求或責怪自己？